第393章 东八区01

东八区，公元202x年，9月21日，星期日。

清晨五点半，天光尚未大亮，只有一抹沉重的铅灰色涂抹在城市天际线上，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，压抑地悬著。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、属於大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——汽车尾气、尘埃、以及若有若无的、来自遥远郊区的工业废气的味道。

陈默裹紧了身上的衝锋衣，坐在河岸边的水泥台上，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潮水衝上岸的、湿漉漉的礁石。他面前的泄洪渠，此刻正安静得像一条沉睡的灰色巨蟒。

这条渠，官方名字叫“城南泄洪渠”，但在附近居民口中，它有个更贴切的俗称——“下水道”。它沿著高楼大厦的边缘蜿蜒伸展，像是这座光鲜亮丽都市的灰色裙摆，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企及的远方。平日里，它只在暴雨过后偶尔显露真容，浑浊的水流裹挟著垃圾缓缓淌过，散发著淡淡的腥臭。人们路过时，总是掩鼻疾走，眼神里充满了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
谁会把这样一条污秽不堪的沟渠，和“风景”联繫起来呢？

陈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坐在这里。昨天下午，他接到了公司的通知——部门架构调整，他所在的整个项目组被裁撤了。三十五岁，在网际网路行业不算老，但也绝对不算年轻。简歷投出去十几份，大多石沉大海，偶有几封回復，也大多是委婉的拒绝，或是薪资待遇远低於预期。

三十而立，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，然后被粗暴地扔进了回收站。

老婆上周回了娘家，说是“冷静一下”。他知道，这场失业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。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奶粉钱……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昨天晚上，他和老婆又吵了一架，声音不大，却充满了疲惫和绝望。最终，老婆红著眼圈摔门而去，留下他一个人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发呆。

一夜未眠。天快亮时，他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钓鱼装备，漫无目的地出了门。他想找个地方，一个人静静。

於是，他来到了这里，这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
他从包里拿出摺叠钓椅，有些生疏地支好——他已经很久没有钓鱼了。上一次认真钓鱼，还是几年前孩子刚出生时，一家三口开车去郊外的鱼塘，那时的空气是清甜的，孩子的笑声是响亮的，老婆的脸上是带著笑意的。而现在，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。

他从鱼护里取出两根看起来就不怎么专业的钓竿，熟练地掛上鱼饵——是楼下菜市场买的廉价红虫，滑腻腻的，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他甩竿，看著浮漂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，然后稳稳地立住。水面上倒映著两岸高楼的影子，那些玻璃幕墙反射著晨曦微弱的光，冰冷而坚硬。

周围很安静。只有远处高架桥上传来的零星车流声，以及近处渠道里偶尔发出的“咕嘟”声，像是下水道堵塞后发出的闷响。

陈默嘆了口气，將额头抵在冰凉的钓竿握把上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多久，也不知道能钓到什么。或许，他只是想逃避现实，哪怕只有几个小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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