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“顾女士，您的配型信息有一个新的匹配请求。”

王主任把平板推到我面前，我低头看了一眼，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，慢性肾衰竭，配型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，她的父母已经在等候名单上排了四百多天。

“手术方案呢？”

“她的情况很适合，”王主任说，“如果您这边确认，我们可以在两周内安排手术。”

我看着那份资料，照片是黑白的，小女孩低着头，没有看镜头，可能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，照片边角写着她的名字，顾小鱼，跟我姓。

“确认。”我说。

王主任把平板收回去，“您自己这边，化疗方案进行到第三次了，韩教授说反应比预期控制得好，这是好的信号。”
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他昨天跟我说了。”

“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？”

“没有，谢谢王主任。”

从肾病科出来，我坐电梯下楼，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
化疗第三次了，反应没有第一次想象中那么猛，但是累，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，睡多少都觉得不够，但又睡不实。

韩教授说，这是正常的，让我吃好，让我走动，让我保持心情平稳。

我努力保持。

顾婉婉的公开配型结果昨天下午出来了，王主任打来电话，说找到了一个高度匹配的捐献器官，是一个在事故中离世的年轻人，家属同意捐献，配型率百分之八十七，可以推进手术方案。

我在电话里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她的时候，她在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，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
“妈，那个人，谢谢他。”

我说，“等你手术完了，你亲自去跟家属说。”

她说，“好。”

她手术安排在十天后，顾建明已经按和解协议付了这一期的费用，段明帮我全程跟着，每一笔对过了，没有问题。

我坐在大厅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，孩子睡着了，头歪在大人肩上，大人就那么坐着不敢动。

我从包里拿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号码，是很久没有打的，存的名字叫“妈”。

我妈前年去世的，号码一直没有删，因为不知道该删到哪里去。

我对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
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，提着一个布袋子，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。她看见我在发呆，冲我笑了一下，“来看病啊？”

“嗯，”我说，“您呢？”

“来陪我闺女，她做手术，”老太太说，“我这不放心，就跟来了，其实帮不上什么，就坐着等。”

“这也是帮，”我说。

她笑了，把布袋子打开，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，“拿一个，吃着玩。”

我接过来，剥开，酸的。但是剥开的瞬间有一股香，把大厅消毒水的气味冲淡了一点。

“您孩子手术顺利，”我说。

“谢谢，你也保重，”她说，“看你脸色，你也是在治病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要好好的，”她说，用一种很朴素的笃定，“好好的，什么都好说。”

好好的。

我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，酸，然后是甜，是放了很久之后熟透的那种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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