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

第二天，天刚破晓，顾随之平静地走出了宿舍。

他没有去采石场，也没有去资料室，而是径直走向了管教员的办公室。

管教员推开门，看到他死灰般的脸，和那双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时，下意识地皱起了眉。

顾随之没有再提报纸。

他只是平静地、一字一顿地开口：“报告管教，我申请，写一份完整的认罪书。”

管教员愣住了，他审视着顾随之，语气严肃：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认罪书一旦提交归档，你就再也没有任何减刑或者翻案的可能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顾随之点头，那双死寂的眼睛里，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
“我希望这份认罪书能被送到法制报社，帮我公开发表。”

他想了整整一晚，他要用自己的手，亲手将那把攻击季明栀的武器，彻底粉碎。

管教员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，最终，像是明白了什么，他沉默地侧过身，让出了一条路。

“去禁闭室吧。”

一间三平米的禁闭室，一张冰冷的床板，一盏昏黄的灯泡。

管教员给了他一支笔，和一沓厚厚的稿纸。

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锁上。

顾随之坐在床板上，握着笔，却没有立刻动。

他的脑海里，闪过的不是那些罪证，而是十年前，他第一次见到季明栀的场景。

她穿着白裙子，站在大学的图书馆前，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法律书籍，阳光洒在她身上，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他从她写起。

写他如何笨拙地追求，如何在筒子楼里为她许下那些如今看来无比讽刺的诺言。

然后，笔锋一转。

他开始剖析自己。

他写下自己如何在权力和虚荣中一步步迷失，如何为了那可笑的“平衡”与“前途”，将乔矜母女视作自己彰显“仁义”的工具。

他将自己剖析得淋漓尽致，每一个细节，每一次心理活动，都毫无保留。

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首长，他只是一个“被欲望腐蚀灵魂的懦夫”，一个“亲手杀害了两任亲子的凶手”。

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，窗外的天，已经黑了了。

他将那份厚厚的、浸透了他所有罪孽与悔恨的认罪书，和他床板下那个珍藏已久的、装满了报纸碎片的纸盒，并排放在一起。

他敲了敲禁闭室的铁门。

管教员走进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
“拜托了。”顾随之将两样东西推到他面前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
管教员沉默地收起东西，转身离开。

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，隔绝了最后的光。

顾随之躺在冰冷的床板上，身体里所有的能量，仿佛都在那三天三夜里被彻底抽空。

他缓缓闭上眼，脑海里最后浮现的，是季明栀在报纸上那个模糊的、却无比坚定的侧影。

阿栀，这一次，我来守护你。

用我的罪，用我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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